又一山人的「爛尾」攝影展正在舉行,主場生活已有文章介紹過,這次讓我們分享他對中國書法、美以及創作的心得。(文字整理:林賀超、周恕嫺,攝影:何浩然)

我覺得自己不是在做藝術,我只不過覺得自己有這個能力做視覺溝通。

在又一山人的作品中,你往往會發現他對一些社會狀態或議題的「態度」。例如「紅白藍」系列,當時他要表達的,是香港社會要有一個正面積極的態度;香港人的生活太急促、太功利,也似乎有太多負面情緒,太多投訴;政府不對,沒有發達不對,男朋友沒錢買樓不對…..卻忽略了身邊許多細微和美好的事。


「紅白藍」系列是想表達香港一個正面積極的態度。(又一山人提供)

又例如「神畫」(Painting by God) 的創作,就是要反思和欣賞生活中被忽略的美好事物。



將畫板放在戶外, 上面標明時間,指明要有太陽才會展出。(又一山人提供)

至於「凡非凡」,講的是觀點與角度,把三樣尋常事物放在一起。一棵很大的樹放在船上,再放到海中。究竟這是海市蜃樓還是汪洋綠洲呢?不同心境的人會有不同的想法。創作者本人,就是想透過藝術裝置、攝影或書法,去分享這些話題,在創作中反覆思考生活的態度和價值觀。不會特別問成效,而覺得應該這樣做就這做。 


「凡非凡」,不同心境的人會有不同看法。(又一山人提供)

我們做視覺藝術,或者欣賞繪畫和攝影時,要思考創作者的感情和背後的精神,書法也一樣。一個作品如能散發作者的真性情,又使欣賞者有所體悟,這就是美了。」  又一山人曾是廣告人, 跟書法結緣,始於工作。有一次找翟仕堯老師為廣告題字,之後就主動請翟老教書法,但因為工作太忙,抽不了時間去上平常的書法班,翟老師竟親自到他公司教授,如是者上了大概兩年課,之後因太忙碌而停了。

我是從欣賞翟老師的字,到仰慕他,才去學的,當時並沒想到文化、歷史等意義。我很享受寫書法的過程,有時放工後回家寫寫字,心裡很寧靜。

過了一段時間後,他又跟一群設計師和朋友,在星期日到鄭明老師北角的畫室上課。大家閙著玩的學了一年多又放棄。嚴格來說,恆心不足。大概四五年前,他跟太太去上佛學的抄經班,抄經班停了後,太太說很想學書法,就正式報讀香港大學的課程。這次陪太太學書,就是他第三次接觸書法。由93、94年第一次跟翟老師學書法到這次,大概相隔了十四、五年。  在港大的課程, 他跟隨葉民任老師。

葉老師很著重書法的精神,而不是成果。在講解過程中,他會有意無意帶到做人的道理中,這個對我來說是很大的收益。我覺得書法給我最大的收益不是純粹的書法作品,而是做人的體會。

他自言是葉老師的不肖學生。完全沒時間練字,而且被逼經常逃學,因為經常不在香港,大概只能上得三分二堂。然而在書法當中, 他還是學了很多。

我覺得學一樣東西,最終不是知識,不是那樣東西是否能令其成材。如攝影一樣,是否每一個學攝影的人都要成為商業攝影師或藝術家呢?不能這樣說。我很小已喜歡攝影,讀完中學就自學影相,一直影到現在。影相對我很重要,最大樂趣不在於作品賣很高價錢或拿甚麼獎項,透過創作的過程,透過攝影,學會去觀察事物,這是我影了二三十年相的體會。正如學書法,我是不是要做一個書法家才要學書法呢?當然不是。

我們生活在一個節奏急速的城市中,我經常接觸紐約和東京的人,但感覺還不及香港的快。在一個生活步伐如此急速,如此繁忙的環境中,如何調節,如何使生活慢下來,如何投入一件事情,專注一件事情,就有如佛學所說的活在當下。

創作許多時是一個認識自己的過程。例如寫書法,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反映一個人的性格。你是否很急躁呢?你是否很狂妄呢?書法是一個去了解自己,提升自己一個很好的過程。

許多時老師要我寫豪放些,但真的豪不來。因為心態不同。老師教導我們學書法,在強調傳統根基之餘,要我們有自己的見解和個性加進去。

在各書體中,我較喜歡篆隸。尤其在這幾年,多讀了一些佛學,又沒在廣告公司工作,生活節奏沒以前般急,一些較靜態和沉著的意識形態較適合我。較喜歡的書家是弘一法師。按這種書體去寫字,如靜坐一般,心境會變得平靜,潛移默化下,自己也會傾向含蓄些和收斂些。



《色、空》短片, 水跡墨痕慢慢消失, 隱念佛理。(又一山人提供)

除了生活態度,又一山人也將書法概念應用於他的設計和創作。書法的布局,對設計師或視覺藝術的創作人來說,很有幫助,例如留白,黑白位置的對稱等,越接觸書法多,觸角會越敏銳。「知白守黑」是寫書法時經常要注意的,例如書本的設計,又或者做一個牌扁,就可以借用當中的概念。書法經營是東方特有的美學,在西方很難找到把字句、落款、蓋章等一連串如此著重黑白布局程序的藝術。

六、七年前,他去廣州一個公園拍攝,看到十多二十人在公園中,用包著海棉的長筆蘸水在地上寫字,那場景很震撼。他們都寫得很漂亮,很有書法味道,有藏鋒,也有回鋒,而且寫得開心,很享受。對他來說,他們的行為和技藝都是匪夷所思的,而且印象很深刻,他當時想,如果能將這一幕借用到設計和廣告中就好了。

到2010年底,靳叔(靳埭強先生)策展了一個與書法相關的當代視覺藝術的展覽,形式不限,主要是回應董陽孜老師「無中生有」的四字書法。各藝術家表現的形式很多樣,有海報的設計,有民間招牌作主題的創作,又有靳叔把字體和畫結合的創作,又一山人就拍了一個短片,從高空向下拍一個廣州退休人士,用海棉大筆在公園地上寫《心經》的過程。那退休人士說寫了四十多年字了,在公園地上就寫了一年多,主要是想健身,全身運勁,如打太極一樣。  

美學教育不是要訓練一個專家出來,而是要提升人的品德。這是一個做人的教育,我覺得這是更加重要的。

香港是一個很奇怪的地方,書法是前人認為很重要的東西,竟没認真的承傳下去,在現今教育中,學生接觸書法的機會很少。就像攝影一樣,一般父母可能覺得不切實際。又一山人認為,香港應提升全民的美學修養,讓藝術成為市民生活的一部分, 如果做不好, 無論眼前的藝文有幾高層次,可能都會當成垃圾。